莱奥帕尔迪和他的田园诗

/Frank Wang 

当人们说起意大利的诗歌或诗人时，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古代的维吉尔，贺拉斯，再后来的但丁和他的《神曲》，然后是弗兰齐斯科·彼特拉克 （Francesco Petrarca 1304-1374），托尔夸托·塔索 （Torquoto Tasso 1544-1595）等人。但是到了十九世纪，意大利浪漫主义文艺思潮再次兴起，随着意大利国家的涣散，一些文学家和诗人成了那个时代的领军人物。而贾科莫·莱奥帕尔迪 （Giacomo Leopardi 1798-1837）,正是从那个追求民族复兴运动的理想中脱颖而出的诗人。

十八世纪末，莱奥帕尔迪出生在意大利中部靠近亚德里亚海岸的小城雷康纳蒂的一个旧贵族的家庭里，据文献记载，他是出生在他们家拥有的那个小小的红砖城堡中的。虽然父亲莫纳尔多伯爵和母亲阿德莱德伯爵夫人都是贵族，但由于父亲做了不当的金融投资，家道从此中落，家里没有什么钱，全靠母亲非常节俭，又不失贵族面子地过生活，才支撑起这个家庭。贾科莫是家里孩子排行中的老大，但是他的身体非常不好，有很多的疾病缠身，因此常常受到其他小朋友的白眼。贾科莫·莱奥帕尔迪十二岁的时候，已经从他的家庭老师那里学到了很多的知识，因为他父亲在家里有一个收藏了二万五千册书籍的书库，他从小在这书海里成长，博览群书，这为他日后成为一位诗人打好了基础。

他二十岁的时候，已经受进步思想的影响，反对外国当时对意大利的奴役，那年他写下了两首颂诗，其中一首《致意大利》，虽有悲观主义思想的流露，诗的激昂气势，还是充分体现了他热爱自由，热爱意大利的真挚情感。

新冠肺炎在意大利肆虐，不少人因此丧生。我重读他的诗《致意大利》，诗中有这样的诗句：

我的祖国，我看到的是拱门和城墙，

廊柱和雕像，以及空寂的

高塔，都有先人建造。

但我没有看到他们的荣光，

没有看到戴在我们父辈身上的盔甲

和头上的桂冠。

在同一首诗里，他又说：

她的双手戴着锁链下垂，

让大锁乱缠，

她坐在地上，心急如焚，蓬头垢面，

她把脸面，

埋入她的双膝，痛苦失声。

这里的“她”当然指的就是意大利。当我读到他的这几句诗，意大利全国在这次抗疫中的悲惨情景，就非常形象化地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一八一九年，莱奥帕尔迪向他父亲要求离开雷康纳蒂。他从来就没有对雷康纳蒂有什么好感，他后来在描写他的故乡时曾把雷康纳蒂说成是“恐怖的，可恨的，该诅咒的”。但他的父亲没有答应他的要求。这一年，他写下了一首最美的田园诗：《无限》：他在诗中说：

这荒僻的山岗

对于我总是那么亲切，

篱笆遮住我的目光

使我难以望尽遥远的地平线。

我安坐在山岗

从篱笆上眺望无限的空

坠落超脱尘世的寂静

与无比深沉的安宁，

在这里，我的心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我倾听草木间轻风喁喁细诉

这幽微的风声，

生气盎然的时令，它的乐音，

同那逝去的季节，

同那逝去的永恒，

一起在我的脑中盘桓。

我的思绪就这样

沉落在这无穷无尽的天宇；

在这无限的海洋中沉没

该是多么甜蜜。

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出，莱奥帕尔迪对浪漫主义创作的追求，已达到了高峰。 他的这首诗，也奠定了他在意大利田园诗创作上的地位。通常来说，田园诗都是描写农夫和渔夫的对话，描写乡村和牧场的风光，但莱奥帕尔迪的这首诗却不同，我觉得他这首诗除了本身的格调比较高雅，语言比较简练之外，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首诗里没有渲染任何具体的田园风景，而是通过诗句内涵，描述了由风景延伸出来的，他内心的情感和思绪，并由诗句道出高于尘世的一种超然，因此也颇有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

三年后，也就是一八二二年，莱奥帕尔迪终于离开了家乡，来到罗马。但一年后，他还是回去了。一八二五年，他再次出走，这次他到了米兰。这一时期，他写下了像《致席尔维娅》这样歌颂美和青春的田园诗，但他的大多数诗篇都充满忧伤、悲观的情调，如《小布鲁图斯》、《萨福的最后之歌》等。

一八二九年，由于健康情况恶化，他再次回乡。在极其忧郁的情绪里，他又写下了《回忆》，《暴风雨后的宁静》，《乡村的星期六》和《一个亚洲游牧人的夜歌》等诗作。一年后，也就是一八三零年，莱奥尔帕迪终于最后一次离开家乡，此后，他再也没有回过雷康纳蒂。一八三七年，他在那不勒斯与世长逝，享年才三十八岁。

去年三月份以来，因为躲避纽约的疫情，每天躲在家里，从电视上看本地的消息和意大利的消息，总觉得我们是在同一条战壕里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在作战。意大利人的浪漫，艺术细胞时时体现在他们的抗疫活动上。前几天，在亚马逊网上购得他的《Canti》诗集，英文和意大利文对照，精彩得不得了。我不懂意大利文，但听人用意大利文读诗，效果还就是不一样 为此，我把莱奥尔帕迪这首《无限》的意大利原文留在这里。e la presente e viva, e il suon di lei. Così tra questa immensità s’annega il pensier mio:e il naufragar m’è dolce in questo mare.（我的思绪就这样沉落在这无穷无尽的天宇；在这无限的海洋中沉没该是多么甜蜜。）